一直想要对你说

原茅山林场南海底工区知青:张丽宁

        上山下乡去茅山的几年,有一件事让我至今都感到歉疚遗憾,甚至做梦都有梦见。

        当年茅山区委要选调一批知青参与工作,我被分进了区委组织科。在区委工作一段时间后,全区就组织开挖茅东河的大会战了。我和区委其他一些知青,打着背包分散住进了工地附近的农民家里。原本没有多想,以为有现成的床让我们睡,进了农民家里后,却是让我们在地上铺稻草打地铺,这才反应过来,那年头,农民自己的吃住都是勉强应付,哪来多余的啊!

        那年天寒地冻,农民家的房子都很老旧,所以保温性很差,俗话说,针尖大的洞,盘篮大的风,那阵阵冷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,冷得我们只打寒颤。于是,我和另一位知青将稻草尽量多的一层层铺上,中空的稻草有保暖作用,厚厚的还有点弹性。铺好后我们在上面跳跳蹦蹦撒欢,跳累了歇一歇,感觉还没过瘾就再跳一会。我们年轻阳气足,在没有温度的屋子里,晚上裹紧了被子照样睡好觉。

        那时我没有劳动任务,给我的工作是,收集各个工地的会战进度,好人好事等信息资料,汇集汇总,再刻写钢板,滚筒油印,然后由其他知青分发到各公社和林场。

        工地战报好像是每星期出一期。刻写和印刷开始不太熟练,如果用力不均匀,字迹就歪扭不整齐,只要一处刻错,就要全部重来,所以在刻写过程中,必须全神贯注。油印也会有浓淡不均的现象。好在我用心尽力,乐在其中,很快就越刻越好越漂亮,还想法子在文章周围设计些花边来装饰,油印也越来越均匀整洁。有时心动了,也会有感而发地写上一两篇文章。

图片选自网络

        就这么如此这般的,我在战报中倾注自己的热情,每每看到战报分发出去,用现在的话说,真有点儿成就感呢。虽然出一期工地战报(是否叫这个名称已经不确定了)有多个环节,但印象中我工作效率挺高的,完成任务后还有很多空闲时间。

        看到开河工地上热火朝天,我那闲不住的心跃跃欲试。怎么去干呢?我原来的知青点不知分在哪个标段,附近工地又没有熟人,管它呢,凭感觉走进不远的一处工地,对一位农民工说,让我来挑一会土方,你歇一下,哈哈,……就这么干开了。然后就三天两头去,本职工作有时利用晚上的时间,白天就全在那里,渐渐与他们越来越熟悉。原本他们每人一副担子,没有多余的,过了几天看我总是去,也就不见外了,专门为我弄了副担子,将我当成他们队伍中的一员了。刚开始可能看我体轻力薄,担子不给我装满,留点余地,我总叫他们多装点,一干就是半天一天,从开工到收工。

        劳动过程中,有一位看上去比我大一点的女生叫王玉珍,休息的时候我们常坐在一起聊天,相处时间长了,心也越来越近。她对我特别照顾,有时我不想休息,她总是硬拉着我坐下,提醒我悠着点,别干伤了。她话不多,但她看我的眼神,就像一个大姐姐看小妹妹,充满着爱护爱怜,所以我心里一直是认她为姐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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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开挖茅东河会战结束后,我和王玉珍各自分开,可我们结下的友谊仍在心中。她是茅山公社玉晨大队的,我们常有写信联系,我写个两三封,她会简单地回一封。也许她觉得她不太会表达,但我总能从她的简单话语中,品尝和享受那种特别的友情。77年春节,她还来常州,我们一起同游玩。

        让我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愧疚和遗憾的一件事情,是发生在78年我考上大学去南京读书后。应该是大一的时候,有一天王玉珍突然来到我的宿舍,像以前一样,没有太多的话,默默地从包里拿出好多鸡蛋,拿出为我亲手缝制的布鞋,还有其它一些已记不清的土特产。我知道,那个时候茅山农民家里都很穷,鸡蛋也不怎么舍得吃,是要用来换钱的。布鞋当然也是要一针一针纳鞋底缝鞋帮,手工制作出来的。

        我们聊了一会儿以后她就走了。我没有问她明天还会来吗?什么时间来?心里暗暗希望明天她不要再来,因为第2天除了上课,还有一部盼望已久,名著改编的外国电影要去看。如果她再来,我就必须放弃看电影陪她。当时的心情是极度矛盾挣扎。一方面知道她远道而来,情深意重……是的,她什么都不必说,从她的眼神和行为中,我能感受到这份深深的情谊;另一方面,我又太想太想看那部电影了,那个年代能看上一部外国名著电影,是非常难得稀罕的事情。

        第二天我仍去看电影了。可是心里不安,一边看一边问自己,她会来吗?她今天会再来找我吗?那么老远跑来看我,见一次面怎么可能?一定会再来的,见我不在肯定非常失望,非常难过的。我脑补想象着她怎么难过,怎么失望的样子。我知道,当她缝制布鞋的时候,一针一线,长短宽窄都会想到我,是专门为我定制的。还有,从茅山到南京,要花时间要花钱,中间可能要七拐八弯的转车,她一个不常出门的农村姑娘,如果没有那份特殊的友情在,怎么可能克服困难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?最最关键的是,后来我又写信给她,她就再也没有回音了。唉……,就这样,从此我们断了联系。

        40多年过去了,每每想到这件事情,我总是非常地自责,有一次做梦,梦见她嫁给了一个她不怎么喜欢的人,日子过得不舒心。我觉得梦里她那委委曲曲,愁眉不展的样子是我造成的。梦醒之后心里难过,更觉得自己当年不懂事,伤害了一个好朋友,一个待我亲如姐妹的好朋友。

今日茅山(图片选自网络)

        也许,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;也许,她想去南京的其它地方玩玩;也许,也许,唉……,反正,她不再给我回信。就这,比任何的指责都让我感到难过。这么多年回想起来,仍是莫名地愧疚遗憾。心里无数次地想过,王玉珍,我的好朋友,一直想要对你说:对不起,请原谅;谢谢你,我爱你——我的朴实无华、真情实意的茅山好朋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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