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山剐草

原茅麓公社下杖大队知青:吴宗敬

        现在去茅山旅游可以说是一项休闲、轻松的时尚活动,可是当年常州知青对茅山却视之畏途,总想急速逃离,我,便是其中一员。

        我们常州人说割稻、割草,茅山当地人偏说“剐草”。我插队在石马桥东的西下杖,村子离茅山二十里,他们也说“剐草”。我看着过路人推着独轮车、扛着扁担上山,也看着他们肩挑、车推大捆的山草返回。我总以为茅山上长着比人还高、比稻还密的山草,割草人也跟割稻一样,“挨批批”割过去。我是68年10月下乡插队,69年冬,我们生产队出钱在茅山上包了一块山,全体劳动力上山割草,这时我才目睹并体验了“茅山剐草”的全过程。

中间者为本文作者

        上山前也做了准备,农民穿上厚实的“山袜”,类似皮靴,但材质不同,不是皮革,只是厚实的土布,目的是防止山草里的荆棘刺伤腿部。我们知青无钱购买,只能选用较厚的衣裤代替,再戴上一双普通的纱手套,带上扁担、镰刀、被铺,还有一颗浪漫的心,跟着队伍步行20里上山了。

        借助山里人家住宿后,扛着扁担、腰插镰刀开始“上山剐草”。哪里有如浪山草?山上草好比“癞痢头”,东一把,西一把,好不容易才能凑成一捆。护具更是不如意,不一会儿,荆棘就从解放鞋与裤脚管空隙处,伺机刺进脚踝,于是不断“拔刺”,幸亏手上戴了手套,还可抵挡一阵。一个上午,因左手一直抓草,左手套上磨出了一个大洞,下午把手套翻个身,手套左手背换成左手掌。第二天左、右手套交换使用,第三天手套已基本无用。山上,无路可循,全靠自己踩出一条道,空身行走都大汗淋漓,现在还要“剐草”,一会儿功夫就浑身是汗,汗晒干了,又流汗,再晒干,如此反复,衣服上便结成了盐霜,直到最后汗也不出了。好不容易凑成两捆,挑上肩,在没有路径的山上,小心躲避着乱石、木桩,跌跌撞撞地挑下山。稍有空,立即互相拔刺,手上刺,脚背刺,只要能拔出来就不错了,哪还管鲜血淋淋。四天后,全身是伤,心灵更伤,全无一点山野情趣,向队长告假,败下茅山。

        大约二十天后,“剐草”结束,队长吩咐,上山分草。即把割的草分给各家各户,运输自理。运输方法,一般是独轮车,可装八个草(“剐草”成捆,我们讲一捆一捆,他们讲一个一个),否则就是挑,一人挑四个草。我想二十里路靠肩挑不容易,也就借了辆从未使用过的独轮车,跟着队伍再次上山,空车上山,毫无悬念。

        装车,我不敢和农民比,只装了六个草。两轮车是不需要平衡的,独轮车的重量主要在轮上,平衡和推力要靠双臂、腰腹力量,所以推车人要善于使用肩带。我是第一次推车,不明事理,没有发挥肩带作用,硬是靠双臂去平衡。一路上,农民笑我:“乖乖,这家伙臂力好大哦!”我边走边练,一路走走停停,好不容易完成了“推草下山”。

        从此以后,我自认功夫不如人,再也不敢参加“茅山剐草”、“推草下山”了。

        七十年代,生产队收入越来越差,已经没有能力去集体“包山剐草”了,而是演变成“狼群剐草”,村上亲朋好友,一伙十几人带上扁担、镰刀结群上山,遇到只有少数看山人,就把看山人捆绑在树上,强势开镰割草,满担下山返回。因为这种行为是有风险的,一般不带独轮车。“群狼”有时也遇到“看山群狼”,只能绕开,重新寻找目标。有时“独狼”遇上“看山群狼”,只能自认倒霉,扣下草捆,缴械扁担、镰刀,狠揍一顿,赶下山去。

        抢草不成,又演变成“夜袭偷草”。群狼上山,空手而归,心存愤怒,几个强壮的“狼”乘着夜色,瞄准白天看好的目标,长途奔袭,到了地头,每人一担,偷了就走。因当年山荒人稀,这种“夜袭偷草”,一般容易得手。

        我在茅麓插队十年,清楚地看到“茅山剐草”这个农业生产项目,从“包山剐草”到“狼群抢草”,到“夜袭偷草”这一演变的过程。其实质是生产队集体经济逐步溃败,个体经济自保、自存逐渐增大。

        “文革”使农村经济到了崩溃边缘,是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挽救了农村经济,挽救了农民,使他们逐步走上了幸福小康之路。

        今天写这段“茅山剐草”,目的在于留住已经消失的历史行为,留住这个历史名词。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,不明白“茅山剐草”,以后的人更不知道,更不明白“茅山剐草”。为此,我以我亲眼目睹、亲身经历写成文字,留给他们,让他们知晓这段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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